背与镰
张帆
背一弓
就成了一把镰
镰一弯
就成了一张背
农田对背和镰
很感恩
每次麦子和稻子成熟的时候
都是低首而拜
庄稼对背和镰
很感激
总是以圆润饱满的籽实
来呈现出他们曾流下的汗珠
累了，倦了
背在床上弯成了镰
而镰，弯成了一轮月
高高地挂在天空照护着农田
父亲理发
张帆
父亲很久没有理发了
头发蓬松、花白而又杂乱
像秋天农田收割后
剩下的一茬茬庄稼杆
我十分不情愿看见
那冰冷的刀锋将他的头发
一根一根地，毫不留情地剪掉
像否定了他今年的收成
对他来讲，头上的那些头发
是棉花、是芝麻、是小麦、是稻子
没有了这些，即使剪掉了岁月的风霜
他也感觉不到生活的轻松
一剪一刀，留白的部分越来越多
有凸起的山丘、有不平的沟壑
且布满了伤痕
像他在岁月中走过的路
刚开始理发，他有点抵触
现在似乎很享受
翘着腿、眯着眼
忘记了他在这个人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父亲
张帆
春天的那三亩薄田，就是父亲的命
翻过来、耕过去
不是播麦，就是种稻
也没有什么好的收成
到了夏天
他就是农田里的一株庄稼
并且最瘦最矮
风一吹，高不过一棵草
秋天的父亲
是一只蚂蚁
驮着比生活还沉的穗粒
把岁月爬成了坎坷的阡陌小径
冬天的镰刀
就是父亲，没庄稼收割了
挂在墙上，一天天生锈
失去了当初倔强的锋芒
膏药
张帆
一说到膏药
人们并没有好印象
要么指的是讨人嫌的人
要么认为是江湖骗子骗人的把戏
并称之为“狗皮膏药”
父亲颈椎疼、腰椎痛的时候
就喜欢贴膏药
据说膏药可以减轻疼痛
让他在这沉重的岁月里
活得轻松一点
在人间
我和弟弟妹妹们
也是一副膏药
贴在父亲的身上，让他这辈子
不是那里疼，就是这里痛
我想，这辈子我们几副膏药粘上父亲了
下辈子，也会粘上
因为我们知道，除了父亲
没有谁会为我们在这世上
这里疼、那里痛
莲蓬老了
张帆
往年这个时候
莲蓬盛开
父亲划着月亮船在塘中
正摘莲蓬
那时，莲蓬笑、月亮笑
父亲也笑
莲蓬笑得很甜，月亮笑得很美
而父亲，怎么看
都笑得让人流泪
父亲每天凌晨两三点起床摘莲蓬
五六点要拉到集市去卖
此时，莲蓬鲜嫩
而父亲，年迈衰老
前两天，七十四岁的父亲
骑三轮车摔了一跤
动弹不得的父亲就像被大风吹断了茎根的莲蓬
有气无力地趴浮在水面上
没有人摘的莲蓬一天天变黄变枯
一颗颗落入塘泥中
父亲则躺在床上疼得“哎哟哎哟”地
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
母亲的黄瓜进了城
张帆
天没亮
母亲就将她一样老得破旧的三轮车上
装满了一框框黄瓜
一条条黄瓜，露珠一样
还闪着她汗水的亮光
摇摇晃晃的三轮车
怎么加油，都跑不快
一路小跑
一路颠簸
像母亲蹒跚的脚步
好不容易进了城
而市场，是菜贩的，街道，是城管的
母亲无奈地低下了头
像一条条焉了的黄瓜，泪珠一样
闪亮着她两眼的失望和无望
城市的霓虹灯下
黄瓜鲜嫩得挂着乡间的月色
咬一口
是母亲手掌厚茧里藏的阳光
和田野日夜无尽的守望
我始终不明白
这城市，高楼林立
人山人海，怎么容不下
一个乡下老太婆的一车黄瓜和
一份来自泥土朴质的重量
坐进夜晚
张帆
坐进夜晚
我的心跳是时间的秒针
不慌不忙地
走在夜晚的深处
是那么，静，滴，嗒
坐进夜晚
台灯低着头
想和我一起
把书薄薄弱弱的一生
读得清清瘦瘦
坐进夜晚
不知是台灯陪我
还是我陪台灯
也许我们睡不着
都是夜晚失眠的人
夏夜
张帆
劳动了一天
夜晚静了
月亮有着萝卜的水份
一群星星
围着金黄的麦垛
用玉米的手指
一颗颗计数着丰收的心情
听着蝉鸣狗吠
村庄在夏夜的汗水中熟睡了
那或轻或重的呼噜
还散发着男人浓浓的酒香
把清凉的晚风
醉得在村口打着圈圈
找不到家门
远处，草丛的蛙鸣
一盏盏灯笼似的亮了
孩子们的童年躺在山坡
还睁着眼睛
想着白天飞走的那只红蜻蜓
黑夜
张帆
寂静中
夜在黑暗里化为了尘埃
什么星，什么月
仿佛,什么也都不存在
什么都不存在的夜晚
总有一些什么在悄悄发生
这是我们无法所预知的
就像静
就像暗
就像无奈的我
不得不把
攥紧孤独的手松开
让忐忑的呼吸
慢慢变得平缓
月亮
张帆
云的蛋壳，风的手指
轻轻地剥
剥着剥着
一个光溜溜的
鸡蛋
盛在夜空的盘中
像呈现给大地的
没有动过筷子的夜霄
那就是
月亮
半个月亮
张帆
她还是个孩子
等她长大点
我把她抱回家
陪我的妈妈
夜深人静的时候
说说话
风
张帆
风
爱吹
不吹成不了大器
平凡的我
成不了大器
所以只能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
黄昏
张帆
山梁上
走着三个影子
牛，父亲和夕阳
我不知道
这三个人
谁老
当他们走到了山坳，云朵
把他们的头发
染得一样白
作者简介：张帆，男，出生于70年代，应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写诗多年，也发表过作品，现就职于湖北省应城市水利和湖泊局
(作者：张帆2025-07-15发于现代诗歌网)
